妙玉的无情
妙玉: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红楼梦》算是一部多主题的作品,而且人物形象大多为圆形人物。作者着笔无多,通常能达到以少概多的效果,主要得益于作者以各种各样的“谜”的形式,如花签、判词,揭示人物的命运。在《红楼梦》中,妙玉的判词是: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污垢之中。其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洁,在这里是佛教所标榜的洁净,现世中没有一块洁净的地方,唯有超脱人世成佛才能成居“净土”。空:佛教要人看破戏尘,领略万境归空的道理。“金玉质”是指妙玉的身份。
在《红楼梦》,“情”占有很重的分量,而在结尾作者道:飞鸟各投林。其中的“无情的,分明报应”大概指的就是妙玉了。
一、各人眼中的妙玉
妙玉在《红楼梦》的角色并不是很重要,但各人对她的评价不尽相同:
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第十八回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姐弟裁题咏)
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第一一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李纨: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宝钗:(宝玉)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这可是算得前知吗?(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岫烟:“不僧,俗不俗,女不女, 男不男”(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惜春:“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二、妙玉:矛盾的结合体
可见妙玉在各人心目中的形象不尽相同,也可以看出妙玉的二重身份:尼姑却又名列十二金钗之中;妙玉同时也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身为尼姑却也貌才俱全,自称槛外人却为宝玉动情,冰清玉洁却为强贼劫了去。
养在庵中人未识:
在栊翠庵中,妙玉的生活是单调而寂寞的,她正值妙龄,却又不得不在海灯木鱼中渡过青春,连贾母都将她作一般姑子看待,而不将她作为一个年轻女子:
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 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六安茶作为妙玉姑子生涯的一个代表,连贾母都不吃六安茶,可见平常庵中的生活是何等的清苦。
才情貌堪比黛钗:
妙玉 “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她与大观园的姑娘一样,与生俱来自有一种“金玉质”。 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她在才情雅趣,不在黛钗之下:
她对姑子的身份并不认同,即使认同,也认为自己不同于一般的姑子:
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这里的不聪明并不是自谦之语,而是她认为她的聪明不在于此。
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虽然身在富贵人家,但妙玉一点都不为她的身份所拘,自认超凡脱俗:黛玉何等高洁,花签中名为芙蓉。但她却称黛玉“竟是大俗人”这是由她的才情所决定的。
妙玉道:“这是俗器? 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妙玉笑道:” 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
当妙玉续了黛玉与湘云之诗,“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 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身在佛门心在凡尘
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妙玉解情,不在她对人世之情欢悦的认同,她所知道的情,透着一种悲观主义,她知道着“过” 的不当,预示着她自己的命运:
作为一个年青女子,又是才情貌俱佳,少不得了风月,而一旦与她的身份发生了冲突,就变成了妙玉的悲剧所在:她恋着宝玉,而她的身份与性格,使她不能越过“情”这一界线:
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当宝玉是向妙玉要梅花时,“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可见,妙玉对宝玉的感情,早已被黛玉看在眼里。
也许,宝玉与妙玉之情能够“发乎情,止乎礼”,她自己也许明自所谓节制之礼:在她听到黛玉与湘云中秋之夜所作诗中,她道:“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
但或许妙玉之“玉”寓意“欲”,使她不能自己:
在妙玉为黛玉与湘云续的诗中,可以看到妙玉实是凡心未了,尘缘未断: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无一字不着情,而且充满了对尘世之情的向往,以清新之笔勾勒出了生活的图景:“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而她似乎又在于痛苦的挣扎中,她对于自身的出路不是没有思考:“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源”表达出了她不得已身为姑子生活了近十年的烦闷,但她似乎是回避了,以“不问”带过。有点庄子的避世,但对尘世生活的向往,使她处于两难的境地。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 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妙玉对宝玉之情已彰然若揭,但宝玉之心不在她身上,而妙玉也自知不能,遂走火入魔: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 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 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 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 都拿火来照看。
妙玉的悲剧,寄寓了大多数文人的命运,他们看到了清醒现实的肮脏,又有了“宝玉”这一个“乌托邦”般的人物形象,使他们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拨。他们是属于处于清醒之中,却又无路可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