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宫花草通幽径——亲近法国文学之别道
文:叶隽(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1月
法国文学的重要性,怎么高估也不过分。但对于作为门外的吾辈而言,如何亲近法国文学,却需要细加思量。毕竟,既非专业修养的训练有素,亦无精通法文的工具便利(连钱钟书先生都只说“粗通英、法、德、意文”,吾辈后生,更无法望其项背),要想养成博通视阈的“世界胸怀”,必须善于借助已有的现成资源。或许,通过职业学者的“慧眼善择”,可以为我们打开一扇通往“异域文明”的特殊窗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汉语语境中法国文学研究者的“大家小文”就给我们打开了另一扇亲近法国文学的侧门。
其实,现代中国与法国文学结缘的文人学士不少,当年,梁宗岱、李健吾、罗大冈等前辈的文章,乃是至今读来仍可“向往曾经波澜风云年代”的平台;就是往近里说,柳鸣九、郭宏安、吴岳添、余中先诸先生的随笔,亦同样为我们亲近法国文学,开启了一条有通向的幽径。所谓“吴宫花草通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固然不乏对逝水年华的伤感,其实也有指点迷途的奥意。与正襟危坐的学术研究不同,随笔讲求的是性灵与幽雅,既可漫无归依、信笔随意所至,亦可直奔主题、思想展露火花。至于像郭宏安先生更在此基础上提出了“随笔主义”的概念,那是上升到理论思考的层面了。
《是禁果,才诱人》一书开篇题为“巴黎词典”,很有特色,有点像“魔鬼词典”的风格,但又不全是,既长知识,又见情趣,这样的文字技巧都很要得。至于将他与昆德拉的文学渊源略加拈出,同样让人别生意味,也为日后学人考索源流,提供了很好的文学史材料。相比较之下,《波德莱尔诗论及其他》的书题显得沉重些,但实际上是郭宏安先生的批评文集,作为中国波德莱尔研究与翻译的筚路蓝缕者,郭氏并不精心建构严谨的学术体系,而以批评的思想火花见长,他对波德莱尔的发掘不但独具慧眼,更有自家独特的文体意识与翻译艺术在内,是很值得在意艺术感觉的读者再三细品的。
当然,我更看重的是郭宏安先生的新著《从蒙田到加缪——重建法国文学的阅读空间》一书,相比较前书的印刷错植颇多,此书不仅编辑制作用心,而且更提出了一个对当下中国非常重要的命题:“旧的狭小而残破的阅读空间,自然难以容纳往往逸出常规的现代作品,就是已经传世的古典作品,倘不将其置于新的阅读空间之中,其阅读也将等于‘无用的重复’。因此,重建阅读空间,不单是为了对付那些不驯服的现代作品,也是为了对所有的作品进行主动的、参与的、创造的阅读,从而产生出一种开放的、建设的、创造的批评。”(第5页)这话极佳妙,是有见地的批评家言,颇得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前辈的神韵。而当初这批杰出的批评家中的最优秀者如李健吾先生,正是郭氏的老师。承继现代批评传统、资鉴国别批评资源,在郭先生似是水到渠成,在法国文学的译介之后原是有他独特的批评观的。故此,这样一本法国文学批评集的阅读,也就不仅是众多名家名作如夏多布里昂、巴尔扎克、司汤达、雨果、波德莱尔、莫泊桑、加缪等的应景赏析而已,而早已是顾及了“法国文学史完整”的批评家言。当代中国文学的相对疲软(如果允许这样说的话),我总想或有一半责任在批评家,不能充当“激活思想的马刺”而介入场域太深的批评,是很愧对作为另一种“诗的创造”的文学批评的。如谓不信,不妨比照一下德国浪漫那代人。
我因追溯文学史之学术史历程,不仅将中、德两国之教育、文化、社会语境作为自己的“后花园”,而且由此溯源至以英、法等相关国家为重心的欧洲语境,对相关问题备加关注。但毕竟学业有专攻,即便自己再加努力,底气终究无法与专业研究者相提并论,借助他们的著作,能相对轻松地进入法国语境(首先是文学)。再与法、德之著述相互映照,别有一番体会与收获。
法兰西这个民族,确实非常“迷人”,虽然我并不太喜欢他们“暴烈”的性格,动辄以“革命”或“骚动”为理由,而颠覆现有的社会秩序。但毕竟不可否认,这个民族曾对世界产生过巨大影响,虽然影响的方式与另一个伟大的民族——德意志,很不同。一般来说,我们容易体察作为南方拉丁民族之一的激情奔放、感性绵密,但对法国人幽思缠绕、理性深沉的一面往往体贴不够,甚至意识到的人也不多。其实,这正是法国民族性的重大特色,可谓“一个铜板的两面性”。这一点,从法国知识分子一般都有浓重的德国情结也可以看出,他们对德国思想精密度、深邃性的赞佩是发自内心的,是高手之间“惺惺相惜”的互相敬重。
而法国文学,则为了解、体贴与亲近这个民族的内部精神,提供了最好的入手通道。法国是个谜,但解谜却并不容易。我们不仅要看他们外在的表现(大众与精英其实有颇深的隔离),也要能深入其精神内部。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度,我们既曾从罗曼·罗兰那里感觉到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坚韧与执着,也能从雨果那里读出冉·阿让的优柔与善良。其实这些林立于世界经典文学殿堂的典型人物不仅是作家的自我创造,更体现出一个民族的伟大形象。略觉遗憾的是,法国不仅是个文学大国,它的教育、思想、学术等方面都是大国,可惜在这方面,汉语语境里还很缺乏这样的“大家小书”。在漫不经意的挥洒之中,其实往往最能见才情、见思想,而对读者来说,也避免了正襟危坐的枯燥,开卷有益而愉悦,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