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们早渡艰危——九位诗人写给汶川的诗
汶川挺住
柯平
按：柯平，浙江湖州人，现居湖州。
今夜，雨水依然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今夜，坍塌和余震，也依然在继续
裹在长长绑带中的县城，开始睁开眼睛
这一刻我看见，闪耀在在你内心的
是怎样的绝望，又是怎样的信念
曾经的富饶与繁华，现在遍地瓦砾
这一刻来得那么突然
一片树叶来不及飘落地面
一只写诗的手来不及放下笔
一对恋人亲吻的嘴唇来不及分开
一颗年轻的心脏
来不及跳动它的第二下
深邃的天空，你目睹了人类的不幸
今夜，汶川，你一定要挺住
你也一定会挺住
因为你的泪水，就是我们的泪水
因为你的疼痛，就是整个国家的疼痛
还有你，废墟下的孩子，坚强的孩子
你甚至不知道
自己娇嫩小脸上的美
是那样的无邪，那样的极致
即使在死亡威胁中
也依然像花朵，感动着所有的眼睛
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今夜，汶川
让我们擦干眼泪，洗净身上的泥浆
把该记住的都记住，该饶恕的都饶恕
因为我们要的
不是倒下去的恐惧，而是站起来的尊严
此刻，过度的悲痛压迫我的舌头
以至无法完整地表达
只有我的手，穿过岩浆和烟尘
和你紧紧相扣
只有我的心，依然在那里
在那些倒塌的屋檐和水泥板下
和你一起呼吸，一起跳动
盼望奇迹
郑小琼
按：郑小琼，四川南充人。现居东莞。
1
我不相信泪水，它们带给我内心的伤害
在大地猛烈地摇晃间，虚墟中呆滞的眼神
呻呤的孩子带给我的疼痛
不幸来临，遥远的四川，我的故乡
废墟的哀号和泪水打湿了整个五月
那双双绝望的眼神涌上无尽的悲凉
2
……我记下五月。东莞。睛天。
地震。占据这个国家所有的版面
苍白的屏幕上的断垣残壁，那些血，
瓦砾，裸露着钢丝的桥梁，我的心
笼罩着一阵忧伤和巨痛
3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悲观者，不相信
人世间的奇迹，但我听到，漫漫等待中
亲人颤抖的无声的啜泣
我们对自然有太多的无奈与叹息
在倒塌的瓦砾间，孩子你可以哭泣
但不要绝望，此刻我只能盼望着奇迹
4
对于命运，我从不幻想，孩子，为何你们
稚嫩的身体要背负巨大的重量，砖块，石头
钢筋压着你们的脊骨，剩下呻吟从黑暗中发出
浩瀚的人群原本彼此照亮的星辰
而我此刻看到被泥石流冲刷过后的你们的尸体
我感受自己扔进寒冷的深渊
5
无论白昼或者黑夜，我只能祈祷
为你们已熄灭的生命，为瓦砾中躺着的
尚未安息的灵魂，为所有失去的亲人
为废墟缝隙的生命能缓缓走出来
为那些石头下面绝望的叫喊，我们要像星辰
在广垠的黑暗里挖出一口口明亮的井
6
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要对生活满怀
热爱与感恩，人生本有无法解脱的苦难
要对自然充满敬畏
要感恩世界带给我们树木，河流，粮食，空气
感激人群带给我们温暖，幸福，欢乐或者哀愁
宽恕别人偶然的错误，争吵
7
幸福的筛子漏下颗颗微尘，天空漏下星光
白云，人间的烟火，它们也漏下叹息
此刻我面对报纸无用的茫然
我无用的诗句无法解除此时的忧伤，失去
亲人的啜泣，但……此时，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盼望奇迹的诞生
5．13日
谎言
白地
按：白地，浙江海盐人。现居杭州。
地震之后，我泪流满面。那么多人的人
从大楼冲向了户外的广场，唯有我
镇静地微笑。难道，真的已不再害怕死亡？
我为那些奔跑的人流泪，为我的远方
他毫不知情的一个细节流泪。
我久久注视着楼下草坪上站立的慌张的人们，
想起新疆的那匹马，它低头啃草，从来
没有抬眼看我一下。我因此忧伤，它轻轻撇下的孤独
是今生难以消化的霜。今宵，
人们无法揩拭这暗夜的青春，它真的太像谎言。
（写于2008年5月12日 杭州·水星阁）
【5月12日，汶川】
“我用我仅有的语言为你们招魂。”
七夜木犀
按：七夜木犀，浙江温州人，现居金华。
我们的祖国有多少苦难需要承受
冰雪压断了南方的路，大地的震怒将一座贫苦的县城
敬献给死亡和废墟。
蜷缩在惊恐中的我们的孩子，
他们一成不变的姿势被我们挖出
仿佛他们只是睡在一个狭小的洞里，只要我们呼喊一声
他们就会出来向我们招手。
——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他们的酣睡更残酷，
那些柔软的身体捧在我们的手心
怎样才能喂给他们呼吸，
让神来显示他自己，
我们没有像样的大海用来哭干自己的眼睛
我们没有奇迹只能拼命抱紧你哪，孩子
流动的岩石砸在我们的房屋上
房屋坍塌在我们的脊背上
黑夜从白昼中溢出
绝望要去狩猎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等待，等大地的震怒平息
等黑夜回到白昼里面，等断裂的时间愈合
等我们的祖国施以援手。
我们听见那位老人嘶哑而愤怒的呼告，
在贫瘠的汶川奔走，所有的手指都在刨取泥土
所有的死亡一一被挖出，
可我们不要这些，
孩子，我们不要这些，大地如果只给出这些
我宁愿它沉没——让我们找到一个仍在哭泣的你，孩子
让我们伏在岩石上还能听见你的心跳
如果这一切都不可挽回，让我们尽量去爱这世界
让我们哭过以后还能微笑地爱你
爱那冥冥之中早有的注定，
爱那哭泣。
【哀蜀川】
七夜木犀
我请求黑夜成为光，废墟中有灯火照耀
让猛禽不再觊觎柔弱的人，疼痛能持续到开启
如果大地仍在阵痛中吞噬我们，
我请求岩石留出缝隙，哪怕压住我们的肢体
也请不要压断我们的呼吸。
春天的树高过汶川的废墟，春天的河
还是像蛇一样弯曲，我们也想有一个上帝
在此时能够行他的神迹。
当我们的手伸出坍塌的大地，像是在乞讨一个支点
把我们从中撬起。
——时间不会顾虑哭泣，它不在意
我们是一群，还是一个
沉重的命运跟我们身上的石块一起下坠
仿佛地狱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不要听信这诱惑，琴声引领我们回去
我们再也不会失去什么，因为失去的实在太多
美好的家园要重新回到我们的手里
先知的谎言
弥赛亚
按：弥赛亚，四川广安人。现居四川。
催眠我,请你
用谎言。
如果大地的灾难来临
废墟诞生
慧星和流星雨遵循一种约定
奔向我宽阔的胸怀
请你催眠我。
在未知的末日里
在优雅的睡梦中
加速我的衰老，或是恢复我的强壮
你是我喝不完的浊水
--------我是你说不出的话
流不出的眼泪
弥赛亚
我望向窗子，玻璃在响
我光着脚感到
地板在摇晃
我仰天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世界已变了
我要喝下所有的记忆
重新塑造一个你
夜己深了，雨还在下
所有的水龙头都生锈了
我要喝下所有的水，拧干所有的毛巾
我要学会如何去活着
并且告诉你们:
我从来都没有哭过。
震中的国宝
伊沙
按：伊沙，祖籍四川成都，生于陕西西安，现居西安。
四川大地震的死亡人数
每天都在激增
有一则扎眼的报道说：
在卧龙——大熊猫的老家
咱国宝安然无恙一头没挂
令我读来惊诧
并且感到滑稽
所谓“国宝”
不过人之宠物
再稀罕的宠物
也只是宠物呀
我他妈就这么霸道——
（个人意见不代表人类）
倘若人与熊掌不可兼得
倘若能换来多一人生还
此物种灭绝亦未尝不可
2008.5.15
诗传单，或从成都到汶川(五首)
凸凹
按：凸凹，生于四川都江堰，现居成都。
《亲历记：成都抚琴西南路7号》
突然就来了，这不速之客！
汽车莫名颠簸，砖头莫名飞落
死亡那么迅疾、熟悉、那么大
地球那么遥远、陌生、那么小
小到竟无一座城池的立锥之所
一只爬行动物的爬行之路，一个人的
呼喊之地；小到成为一只小鸟，惊慌飞去
——这时，人必须变大：比死亡更大
更迅疾、熟悉和近
《像邱少云、像碾路机》
当我正在写这些诗行时
一个余震，又一个余震，再一个余震
它们伸出九十二公里的手
狠狠抓抢着我的笔！有那么一次
笔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它满屋子滚动
像邱少云、像碾路机，似乎
在拚命扑火，拚命将起伏的大地抚平
《朴素之诗：寻找两个震区的朋友》
汶川的羊子，都江堰的王国平
我的朋友，两位震区的诗人
有谁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有谁告诉我，什么样的电话才能连通他们
什么样的月亮才能让他们入镜，什么样的诗句
才能突破危石，诵出他们的消息？
有谁见到他们，就说一个叫魏平的人
想读他们的诗了——今夜，特别地想
《荒诞书：护士们》
今年的五·一二，护士们
我要你们关注我的成都、我的汶川
我要你们把地球搬上手术台
为它刮毒、割瘤，排放邪恶和隐灾
我要你们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以前完成这一切
护土们，我要你们让时空倒转，要你们
谅解一个诗人的梦呓、荒诞和盐浸的诘难
我要你们必须，也只能这样过节！
《众志这座坚城》
如果说大自然的创作时有败笔，
汶川的震击，就是最大一笔？
不，这不是大地在将我们震击
是魔鬼：是魔鬼在将地球震击，将
我们的家园、丰收、福祉和诗歌震击！
看，这个魔鬼，它到过唐山
如今又到了汶川。快，同胞们，锁住它
用众志这座坚城！
2008.5.14成都
5月14日：暗处的眼睛
庞非
按：庞非，生于贵州遵义，现居遵义。
孩子，你的哭泣
像颤动的花瓣
冰冷的雨水，划过你的额头
让废墟，在痛楚中难以弥合
大地的力量
没有托举你上升
让你与天空离得更近
让你看见远处的山谷
它在暗处：潜伏的钢筋、石头
像那么多尖锐的刀光
罩向你的四周
你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
当蜡烛燃尽，当大人的双手
沾满鲜红的血
当月光悄悄藏进泥缝
你的眼睛，比黑夜更黑
比深渊更深
震灾：51元2毛钱
庞非
是一串数字符号
谁应和五月的眼泪
谁的手遥指汶川？
我掏出五十一块二毛钱
像掏出我心里的冰
掏出我蔓延不止的悲戚
震灾：我知道了汶川
庞非
从小就阅读地图
四川在西南，成都是省会
汶川，陌生的名词
从来没有惊人之举
现在，沉默的地名
像一把滚烫的火把
烫痛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河山
烫痛了十三亿同胞的灵魂
会动的，除了动物、动作
还有一座城市：
一座城市的颠簸让人措手不及
我宁愿：你永远偏居一隅
默默无闻。
不愿看到，你的动
瞬间遍布所有的网络
2008-5-14
别走得太远
——给5.12地震中遇难的孩子们
夭夭，
夭夭，安徽明光人，现居安徽滁州。
别走得太远 宝贝
走远了就握不到爸爸的手
摸不到妈妈的微笑
不要把手伸进黑夜
不要把眼睛闭的太紧 再看一眼吧
让全世界的爸爸妈妈都爱你们一回
把嘴张开 说天黑了你们还会回家
别走得太远
就在千千万万个目光够着的地方
在被亲人疼爱的地方
宝贝 宝贝
我们泪流成河
我们肝肠寸断
亲亲的宝贝 别走那么远
就停在爱还能够到你们的地方
2008.5.15
汶川 汶川
夭夭
家园在坍塌
亲人在废墟下呼号
交通堵塞 通讯中断 天空布满阴云
祖国啊 我们看不到汶川了
汶川的血和泪就快流干了
汶川藏到我们的伤口里了
父母 兄弟姐妹 老人 孩子
生命之门还没有打开
汶川在消逝
“救救汶川 救救我们”
一声声揪心的呼唤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此离去
汶川 今夜我不敢唤你的名字
我怕我颤抖的声音再次碰疼你
我不敢看你断墙残壁下一双双悲凉的眼睛
我们能做的就是拉着你的左膀右臂托着你的腰身
汶川 你不会成为孤岛
千万颗心在靠近
千万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汶川 我来了”
“亲人们 我来了”
“祖国 我来了”
2008.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