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契诃夫名剧《樱桃园》
樱桃园
一、剧情简介
旅居巴黎的朗涅夫斯卡娅(以下简称朗)回到了家乡。同行的还有女儿安涅、家庭女教师夏洛达和仆人雅沙。等待她的有罗巴辛、使女董涅沙和管事叶比霍多夫等人。罗巴辛小时候有一次挨父亲打,是朗帮他洗的伤口,所以他对她心怀感激,想要帮她的忙。朗有一座美丽的樱桃园,但因为她们付不起利息,将在八月里拍卖。罗巴辛的办法是把树砍光,然后盖别墅出租,用这些钱付利息,樱桃园就可以保存下来。朗对樱桃园怀着深厚的情感,她不愿意砍掉树。朗对着美丽的樱桃园,激动地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情景。从安涅和其他人的回忆中透露出朗的过去的一些情况:朗不顾姑母的反对嫁给了一个律师,她的丈夫死于六年前,她的儿子格里沙一个月后淹死在河里。朗经受不住这种打击,远走巴黎。格里沙原来的老师特罗菲莫夫也来看朗了,又引起了朗的一些悲伤的回忆。毕希柴克来向朗借二百四十卢布,来付清抵押品的利息。朗的干女儿瓦里雅和罗巴辛相互怀有好感,但罗巴辛却从来也不求婚。
夏洛达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感叹自己的孤独;叶比霍多夫则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犹豫于活着还是一枪打死自己。董涅沙向雅沙表白爱情,雅沙敷衍她。罗巴辛再次想朗和加耶夫提出他的计划,但是他们两个还是回避不答。朗述说的不幸:她的孩子淹死了,她和情人私奔到法国,照顾了他三年。后来她逃到巴黎,他的情人赶来把她抢光,遗弃了她和另一个女人同居。她回到了俄国,可情人的电报还是不断打来,要她回去……。特罗菲莫夫和安涅沉浸在爱情中。
朗家里在举办舞会。夏洛达在变戏法。他们在等待樱桃园被拍卖的情况。加耶夫带着朗的姑姑送来的一万五千卢布也参加了拍卖。朗的情人打电报催她回去,朗已经动心了。特罗菲莫夫指责她的情人,朗和他吵了起来。樱桃园被卖掉了,买它的是罗巴辛。朗痛苦地哭泣着。
朗和加耶夫他们要告别樱桃园了。他们有一些伤感,而特罗菲莫夫和安涅对未来充满信心。毕希柴克来还钱。朗还关心着生病的费尔司有没有被送进医院。众人都走了,只有费尔司被遗忘,留下。
二、剧作分析
1、生存状态的观照
《樱桃园》是契柯夫创作的世界名剧。这部剧的主要贯穿事件是樱桃园面临危机和最后被拍卖。但整个事件的进展被隐藏在后面,放到了暗场处理,而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人物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契柯夫放弃了传统戏剧的手法——利用这个事件来构造紧张激烈的冲突,而是从贵族们的日常生活中来发掘戏剧性。这是本剧的一大特点。
这是一部几乎“无事”的戏剧。因为在明场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事件,充斥整个过程的,只是人物的琐碎而无意义的闲谈。戏的重心在于通过对“日常状态”的描述,达到对没落贵族的精神状态的揭示,对人物生存状态的观照。这些闲谈看似散乱无章、漫不经心,其实是统一在“生活常态”这个框架内的。它刻意摈弃了所有戏剧性的内容,选择了最日常化的生活内容,突出了生活的无意义的一面。
剧中,董涅沙总在做出一副娇柔的样子,总想述说叶比霍多夫对自己求婚的事,或者是向雅沙表白爱情;雅沙呢,根本就不在乎,他老在吹嘘国外的生活如何完美;毕希柴克总是在借钱,同时说自己的祖先是一匹马;夏洛达老是在探究自己的来历,或者变戏法;叶比霍多夫是述说自己的不走运,并且以此洋洋得意;加耶夫就不用说了,要不就是发长篇抒情被打断(大家厌烦死他了)或者是摆打台球的姿势同时说“顶红下中袋”;至于朗涅夫斯卡娅自己呢,要不是描述樱桃园的美妙,要不就是抱怨自己的命运。
这些,都是对各种无聊的精神状态的刻画。没有生命力,没有创造力的优雅的散发着没落贵族气息的状态——一言以蔽之,就是——萎靡。
这些贵族们各自陷入自己的个人“世界”中,他们或沉湎于往事,或陶醉在幻想中,自说自话,互相之间充满隔膜。他们乐于表白,但很少倾听。有时候,他们谈论思想、抒发情感,看上去不乏意义和价值,而实际上呢,一切都淹没在生活的随意和漫不经心之中,从反面衬托出他们生活的空虚和无意义。我们读到这里,不能不产生一种荒诞感。
在第二幕的开头,有这样一段:
夏洛达 (在瞑想中)我没有真实的护照,我不知道我有多大岁数了,……我是谁,我打哪儿来的,这我就不知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黄瓜,啃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停顿)我总想找一个人谈谈心,可是没有一个人谈得来……我一个亲人也没有。
这么严肃深刻的思想,就在啃黄瓜这么一个“日常化”的随意行为中消解了。
契柯夫的深刻性在于,透过这种对贵族们的日常生活的荒唐和空虚的展示,他揭示了一种“日常化状态”对人的消磨和瓦解。这些贵族们陷身在这种“生活”中,一切都自然化、诗意化了。他们各自陷入自己的习惯性动作中,陷入一种模式中,无法自拔。他们庸常、无聊、漫不经心,没有自我批判能力,也从来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这才是最可怕的。它揭示了这种“日常化状态”的巨大的包容性和腐蚀能力。一切激情、诗意、思想都失陷在其中,成为了“日常化”的内容。活在其中的人被封闭起来,没有自省精神,看不清自己,也从不想改变自己。
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批判和揭示已经上升到了对“人”的困境的观照。
生活的腐蚀能力是巨大的。即使是樱桃园的失去这样沉重的打击,在后来也在“生活”中被消化掉了。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在开始的时候,还在为樱桃园的即将失去而痛苦,紧张地等待着对自己命运的宣判。可是樱桃园真的失去以后,她只是哭了一场,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情夫的身边了。长期处身在这种日常的状态中,痛苦也渐渐被磨砺得不那么尖锐了。
西方把契柯夫的戏剧奉为现代派戏剧的三大起源之一,正是因为在他的剧中不仅揭示了旧俄的没落地主的精神状态,而且把这种揭示上升到对“人”的生存困境的展示。在他的剧作中,包含了很多现代派的主题:人的生存困境,人与人的隔膜,人的孤独,生存的无意义等。虽然在《樱桃园》中的这种关注看上去不像西方后来的荒诞派那么鲜明和尖锐,但是仍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刻性。
樱桃园的存亡问题对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来说,是致命的。可是这样迫切的一个危机,他们从来就没有认真地面对过它。樱桃园是和他们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但是他们只知道去表白他们的热爱,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有力的行动去留住它。在第一幕中,罗巴辛向他们提出樱桃园的危机,建议砍掉树盖别墅出租。他们的态度是斥责他:“尽说废话!”。或者是岔开来抒发自己对樱桃园的情感。到了第二幕,危机加重,态度没有那么抵触了,却开始回避,不答腔。最后朗涅夫斯卡娅抱怨说,别墅的客人俗气透了。转移了话题。
没有一点行动能力——沉溺在一种情调之中。人的一种可悲的生存。
朗涅夫斯卡娅为了维护自己和情夫之间的爱情,和特罗菲莫夫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说对方“是个怪物”,“不了解恋爱的人的心情”。可是她维护的是怎样一种爱情呢?这个情夫摧残了她的身体,折磨她的精神。到头来还把她的钱财抢光,遗弃了她,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他像吊在她脖子上的一块大石头,压抑着她的生命活力。可是她刚刚摆脱他回到家乡,就在这个情夫一遍遍地打电报的“呼唤”下,又心甘情愿地返回去照顾他了。
一种荒唐的没有尊严和独立人格的爱。与其说它是贵族的,不如说是反映了人性中脆弱的一面。
契柯夫对这些人物的批判,是基于现代意识之上的。他针对的是他们的死气沉沉没有活力的精神状态。不论是他们的空虚、无聊,陷于空谈,还是他们的没有自主独立性的“依赖型、从属型、被动型”人格;不论是朗涅夫斯卡娅的荒唐的情感生活,还是他们的耽于幻想缺乏行动,无不指向一种独立自主的现代人格的缺失。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这两个中年人在这一场变故面前表现出十足的孩子气:朗涅夫斯卡娅对育儿室的充满怀恋;她明知道自己有乱花钱的毛病,却从不去试图改变;她厌恶旧情人对她的背叛,却又无力挣脱他,最终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加耶夫则是只会大段抒情和做打台球的姿势,是个十足的废物。他们这种“幼儿式”的心态一直到剧终也没有改变。
作者嘲弄的,就是这种没有进取没有创造没有行动的,只有哭哭啼啼的充满没落情调的生存状态。尽管它充满了优雅和诗意,它也是没有活力的,即将覆灭和被新生活取代的。这种嘲弄,是现代意义上的。
全剧结尾的那一声断弦声很有意味。就像《围城》中最后的钟声,仿佛来自冥冥中的某处,指向一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它曾经在第二幕中的一片沉思和静默中响过一次。它既像是一个终止、一声叹息,又仿佛是一种启示。它是一种“隔断”,是对“日常状态”的惊醒,对生存本身的提示。它使我们恍然惊觉,从日常生活中,从这种情调中跳出来,反观自身,质疑自身的生存。
2、通俗喜剧
契柯夫在生前曾多次强调,他创作的这部剧是一部喜剧。以喜剧的常理度之,它的讽刺的锋芒不是那么尖锐和明显,风格也不够夸张和突出。它的幽默是内在的,是源自生活的,因而不是单纯的滑稽和笑话。作者以一双睿智的眼睛俯视人间,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种种可笑之处,把它提炼成一出风俗喜剧。它讽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种生活。是人性中的种种内在的矛盾。
与樱桃园联系在一起的,是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的对旧日生活的迷恋,是他们的青春、幸福和生活。失去樱桃园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然而在决定命运的日子里,朗涅夫斯卡娅却在家里开了舞会。在一边焦急地等待消息的同时,她还在嘴里哼着高加索舞曲。没有卖掉樱桃园的时候,他们焦急、痛苦,后来等到问题解决了,倒定下心来,甚至变得高兴起来了。
前面的那么深重的痛苦和悲剧性,就这么在长久的期待中被磨平了。它的可笑性在于,这个在剧中一直被渲染被期待的重大的灾难性的打击很快就过去了。
这种前后矛盾、不和谐在很多人物身上存在着。
被称为“二十二个不走运”的叶比霍多夫有一番感慨:
叶比霍多夫 老实说,姑置其他于不论,我得特别指出一点,就是命运待我真是太残忍了,就好像暴风雨对待一只小船一样。要说我的话不对,那么比方说,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会看见一只怪可怕的大蜘蛛爬在我胸口上呢……这么大的。(用双手比势)要是去喝杯麦汁汽水的话,不定就会碰上一些不成体统之极的东西,例如蟑螂之类。(停顿)您读过勃克尔的书吗?……
这样深刻的一种情绪,却归结到蜘蛛和蟑螂的出现。
可笑之处不仅在于每个人的状态,还在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上。
叶比霍多夫发出了这样一个深刻的感慨,得到的是雅沙的一个评价:“他是一个蠢东西”。
身为使女的董涅沙的一段话充满了娇柔的自恋自叹,听上去比安妮还像贵族小姐。
董涅沙 ……我现在再也过不惯以前那种苦日子了,瞧这双白里透白的手,简直白得像小姐们的手一样。我变得这么娇柔纤弱,像个大家闺秀,见了什么都害怕……嚇得什么似的。雅沙,你要是欺骗了我,我真不知道神经要起怎样的变化呢。
……
董涅沙向雅沙表白爱情,雅沙吻了她,末了却打着哈欠说,“一个女孩子要是爱上了什么人,那她就是不道德。(停顿)在清新的空气里抽雪茄烟,真舒服……”
董涅沙要宣泄自己的贵族小姐的情绪,她的目的是体验自己的娇柔,所以她完全不看对象,一个人在那里起劲。雅沙的态度衬托出她的行动的可笑。
矫揉造作不仅仅在董涅沙的身上存在。它似乎是贵族们的通病。
加耶夫是动不动就做大段的咏叹。朗涅夫斯卡娅、安涅、瓦里雅都叫他少说话,可他老是犯同样的错误。而且他还叫费尔司不要说话。
第二幕中,朗涅夫斯卡娅长段地讲述她的不幸的经历,她的不幸的爱情,她的淹死的儿子,还有她的情夫对她的折磨——可是就在这种悲痛的时刻,她却忽然问:“好像什么地方在弹奏音乐似的”。同时开始倾听。
第三幕中,朗涅夫斯卡娅又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幸,请求特罗菲莫夫理解她。可是说着说着,她就讲到了后者的胡子上,并且笑起来。
这样一种状态充满喜剧意味,也很生活化。我们常常在现实中看到类似的情景。你很难说这种情感抒发是虚假的、表演性的,因为朗涅夫斯卡娅的情感是以真实经历为基础的。她的心不在焉说明什么?它是一种双重的游离?日常生活中,总是这样在情感的宣泄抒发和无聊空虚之间摇摆?还是一种对痛苦的逃避?不能承受而试图转移?前面的感情表述仅仅是一种表述的需要?还是干脆就是为了回避樱桃园的危机,通过哀怜自己的不幸来为不行动找借口?
它的心理层面的意义很复杂。
加耶夫也是这样,正在对着橱柜进行赞美,被大家叫停以后,就又说起了他的口头禅:“打白下右袋……”。
情绪转换如此迅速,说明了他们的草率和不负责任。他们虽然常常沉浸在一种情绪中,但它是包容在他们的生活中的,并没有打乱他们的日常生活的节奏。
也可以说是与种种“庄严”和“抒情”联系在一起的是“庸俗”,后者最终解构了前者。我们发现,与“樱桃园”这个迷人意象联系在一起同样散发着诗意和深刻的贵族文化已经是一个空壳。它罩在这些贵族的生活的表面,其实对他们的精神早已不起作用,真正影响他们的,是平庸琐碎无聊的日常生活。
作者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了高度的客观真实性。他不是轻佻地、游戏地抓住人物身上的一种缺点予以丑化和脸谱化,而是着眼于整个生活中的喜剧性,着眼于一种精神状态。像朗涅夫斯卡娅、加耶夫这样一些人,不是漫画式的形象,而是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在他们身上,既有可笑之处,也有令人同情的地方。因此,这样的喜剧,如同生活本身一样复杂而丰富,它的意味是多重性的。
3、对过去的告别
《樱桃园》不是对过去的凭吊。尽管它充满了贵族男女的眼泪和情感。在第二幕的末尾,特罗菲莫夫的一段话集中反映了作者的态度,那就是“清算过去”。
特罗菲莫夫 整个俄罗斯是我们的花园。世界宏大而美丽,……我们至少落后了两百年,可是直到现在,还是空无所有,对过去没有建立一种确定的关系,我们只知道空谈哲理、诉苦、发牢骚,再不然就是狂饮伏特卡酒。事情是非常明白的:倘要在现代生活,我们就非补偿过去、清算过去不可,……
寄托在“樱桃园”之上的旧的贵族文化尽管优美高雅,但它毕竟是腐朽的,是行将消亡的。不清算过去,就无法走向新生活。《樱桃园》的全剧就是通过对贵族生活的描摹,在做这种清算。在全剧的末尾,借安涅和特罗菲莫夫之口,作者再次对主题进行强调。
安涅 再见了,家!再见了,旧生活!
特罗菲莫夫 新生活万岁!……
……
戛耶夫 (在绝望中)妹妹,妹妹……
柳波夫•安德列夫娜 呵,我亲爱的、精致、美丽的花园!……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再见啦……再见!……
不管是充满希望,还是充满伤感,都在向过去告别。全剧就在这样一声声的告别中结束。这才是《樱桃园》的基调:通过清算过去,向过去告别。在告别中充满期待,对新的花园一样的俄罗斯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