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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画眉入时深浅无——皇名月之画趣

画眉入时深浅无——皇名月之画趣

画眉入时深浅无——皇名月之画趣
  □ 抽屉
   
  
  
  十数年一倾情。
  
  如伸手捕云般的不安袭上心头。
  
  似乎已议论得太多,再也没有余地陈述感受。
  
  老白猿高高跃起,面露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少女带着一丝梦游神情,身体柔顺地倾斜,青黛山色云雾浓郁,冷峻之中柔和流溢——皇名月的世界,是隔离于现实,一个肃然、清净的处所,依然是那个充满象征主义的中国。
  
  魅惑的笔先,调和起华夏的沉淀与日本的钝化,抹出樱花与梅花之间的差别与紧张。
  
  这十年,她注定拥有两个故乡。
  
  
  [大陆乡愁]
  
  春日野上茅草浅,岂忘今日同游欢——自古以来大阪就为古都奈良和京都的门户,千年前日本正是靠中国流经朝鲜高度发达的文化给养,从飞鸟时代一跃而入奈良时期。诞生于斯的皇名月,与唐土产生千丝万缕的情愫,胸怀一腔大陆乡愁,恐怕也印证了“有朋自远方来”中的“时空”之“远”,我们期盼她的出现,恐怕比她的同胞,还要来得热切!
  
  太阳呼出赤红的气息,就要沉没在遥远的长城下。
  
  “秦王赢政,你难道忘了历代先祖一统天下的宿愿了吗?”严厉的质问,在咸阳回荡,从两千年前的心脏,搏动出第一个帝国最初和最后的一滴血液。《始皇帝暗杀》,这是一代代身负早熟帝国之人的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帝王冠冕的垂珠不再摇曳,女间谍的烙印与爱情已然和光同尘,只剩下荆轲的浑身浴血,“壮士一去兮不回还”!
  
  陈凯歌一曲燕赵悲歌,留下的不仅是横店影视城的秦王殿,还有千秋尘埃之上,皇名月数张彩色扉页散落。她渡海而来,坐于梅兰芳故居前,静待午休结束,好开馆参观。
  
  仰望鸽群在枯树杈间徘徊,是否想起曹操的“绕树三匝”?于是三国英豪,雄浑与清艳相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北京的胡同静谧,犹如世外桃源,她点着槐树下的蚂蚁,勾勒胸挂佛珠与命锁的少年白载星,横扫齐眉棍奔向理想之乡——必定也如沈从文般偷笑了:一想到全国的中学生正坐在课堂里认真背诵《桃花源记》,而我身边正坐着来自陶渊明老家的强盗胚子……何等澄澈明快!必以敢爱敢恨的直率,以及远较常人热烈的热血男儿,才能找到乐土!
  
  哎,热血贯脑的话,不由念及隋炀帝!那个聪颖异常却又颟顸自大的家伙曾带来深重灾难,很多人都遭了殃。这个世上没有别国像我们的祖先这样受他的祸害,同时,他的遗产举世无双——京杭大运河,天下最长。
  相比之下,唐太宗则是集天下赞誉于一身的男子,从秦王李世民到血溅玄武门,龙颌下探珠的当儿,激烈而光荣的历史,在他身上辉煌放光!
  
  武则天,丰腴的面颊,开朗大度,施在粉底上的艳丽色彩,刚柔兼备,另有皇家气势。
  
  岳飞的威严与悲愤,即使在现代人眼里,一身素白也显现出沉冤含恨,铁链缠绕双手,更透出挽歌悲凉……曾是如何的白袍小将,意气风发啊!可惜来不及将心爱姑娘的名字刻录进历史的经纬,金兀术的凶悍面相,已预言了即将降临的狰狞。
  
  女将军擂响金山战鼓,红娘子挽起爱人的缰绳,闯王呼啦啦的大旗,转眼也倒下,康熙乾隆的盛世,无非留下几套黄袍马甲,在节假日应景拍照。太多帝王将相,走过水上的画舫,舞台已经空了,台柱间洒满空泛的阳光,徒然留下红蜻蜓,振动着闪闪发亮的翅膀。
  
  透过格子窗观望空无一人的回廊,着实妙不可言;孩童般柔和的微笑在她脸上泛起……满园等待人来欣赏的花儿如果有灵魂,该如何喁喁地向蝴蝶将心事述了?
  
  牡丹仙子,舒展恬适,躯体的柔和与表情的柔美浑然天成,缥缈于容貌之中俏皮生动异常。夫君呵,腰挟书卷,安然闻香,那是诗歌的狂欢,大开放的时代,遣唐使从夜郎自大臣服于壮哉美哉的盛世。
  
  桃花灼灼,少女陶宝春脱出水袖,舞动长剑。眼角一抹嫣红,充满谦逊、安详,却又深藏刚劲。内省与绮丽的宋代呐,不仅有水浒梁山的畅快,还充满了大黑暗呼啸前的不安。
  
  与千年蟠桃从天而降的少年,无愧于华夏的造物,脚尖的绣花球,飘动的衣袂,如此细腻而富有层次,正如明清的市井,世俗的觉醒铺天盖地而来。
  
  红梅几枝,朝鲜女郎眉间的一丝忧伤,命运的折损使她如灯心草一样柔顺,随后一无所知地被杀死!“身若花陨落,谁待我复出?”她一仰头,饱经岁月沧桑的大树枝叶全失,俨然巨大的剪影一幅。
  
  蜜蜂嗡嗡,更显庭院寂兮寥兮,如此美景,也只可一生一遇。
  
  深墙大院,家族荣辱系于一身的贾宝玉,依着满园翠竹,正真挚地凝视着什么,想要发出内心第里的疑问,其纯真的表情,令人感受到少年的无邪和稚嫩。可惜暮钟已响,渡鸦哭泣,时代正要迎来虚无时分:几十个绝妙少女,犹如贝壳般被海浪拍送而来,聚拢在他身畔,不久又纷纷四散而去。
  
  喜欢老北京的人,总喜欢听北京的街名,因为胡同和门槛,古铜色的前门,门上的扣环,是唤起生活记忆的线索。街角传来悠扬的京胡,她从没有特地听过这种古老的唱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换电视频道时听到的一阵锣鼓而已。
  
  戏梦人生,一半的时间用来做戏,另一半时间做梦。松树下的书生,头巾如同冥思的眼角,静静垂下了;思念他的女子,团扇徒劳轻扑,尾指的红线松弛了……皮影戏般的影影绰绰,每一行每一字莫不是述说着伤别离,莫不是叹息着负心郎。
  
  她笔下男子们,有一些令人感动的缺点:豪爽的,会蛮干,从而伤害我们;阴柔的,会懦弱,从而令我们失望?一等一的天才,眼镜下藏着狡黠……我们仍爱之不悔!爱他,其实没有那么多家世羁绊,没有那么多难下的决断,新晋上演的昆曲《梁祝》已淡化祝英台的舍弃生命,我们又何不怀抱琵琶,静静同他仰望月光,相去一尺半?毕竟,爱与被爱,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门打开了,接待她的是个正宗的中国甜妞,她不禁好奇,在China girl那翘起的鼻尖,柔和的口唇,以及丰满的面颊背后,所隐藏的悲欢与心机。芥川龙之介在中国的游记,通篇不适之外,只有对中国女子的眷恋了,“她们似乎都很年轻……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国女人站在码头……我不知道X先生为什么要折磨这个中国女人。”芥川在扬子江畔见到的女学生洋溢着青春光彩,皇名月为她添上洁白的鸽子在雪地中流尽血滴,死亡与生命力,堂堂正正地相互怜惜——一反注重优美的感觉,突出严峻的精神,恍如趴在舞台上边,朝缝隙往下看,所能目击的光怪陆离。
  
  他们说皇名月过于美化中国,那么就坦然地接受美化吧,谁愿意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布满凶恶与疲惫?今天中国人拍照留影,总是肢体僵硬地杵在风景名胜前,却忘记了如水般流淌的体态,我曾在杭州历史博物馆看声光模拟的南宋街景,痴迷于摇扇的年轻男子们,绣帽、长袍……就让我们如同你的笔调——美到生灵涂炭!
  
  ■尴尬■在杭州西湖博览会的书画展览与拍卖会上,一幅尴尬的仕女图能带给我们什么呢?洋不洋、古不古的美女们实在无法激发任何爱意;而在皇名月眼中,那些被描绘的异国风物,它们超越了现实,毋宁说,那只是一个憧憬的世界。因此,相对于日本式的、感性的、现实性的世界,便出现了一个并存的中国式的、精神性的、象征性的世界。
  
  
  [东洋浮世]
  
  何为中国风?这个问题一思考,眼前就弥漫起重重雾霭,自身也往那混沌世界飘然而去。有人说,日本人看中国,是太了解,常用放大镜看中国,所以一木不见林,尊敬不起来;而对于他们自己,是瘌痢头的儿子自己爱,总是自命不凡。
  
  另一古风漫画家,岩崎阳子,曾喜悦地炫耀着从上海采购而来的书籍、明信片,也不过是为英俊的考古学家连载作铺垫;而皇名月乘帆归来呢?是为了与田中芳树合作完成《中国帝王图》,还是为东洋的昭和缭乱作注脚?
  
  艺伎、比丘尼、忍者、女剑士、巫女……繁花如云啊!画面犹如流动的韵律,晕染的背景如一轮轮水涡,将生死悬命的女子们如同金鱼般整个倒扣其中:表情的毅然决然之上,银杏发髻,桃木小簪,犹如果实累累,水彩如香氛环绕,以剑代歌,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无声问答,挑起戏剧性的张力。
  
  和服少女的和颜悦色,镰仓剑士舔刃微笑,一幅幅日文小说的插图,令人忘却现代的喧嚣,却提醒我们:皇名月同样,自有她自己的生活呵。
  
  所有的素材,应早已令我们也看到烦不胜烦,无处不在的风景说平凡也实在平凡,只不过总对它根深蒂固地既恨又恋。
  
  恨不得,是那洋溢着的浓郁大陆文化,曾奉中国大陆文化为宗师,又自身酝酿而出的和服华美,情感幽怨,那纤细的审美意识,宛如被洗涤得纤尘不染的清丽月夜,却也不失丰厚和浑实。爱不得,是寻知己共举杯,生尽欢,死当睡;对生命的轻贱,曾视你我为刍狗。
  
  我们在这些生动、大胆和直率的讴歌前犹豫了,生怕滑入日本民族精神构造的深渊;害怕肯定它,之前对皇名月赞赏的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移植■其实,在我们梭巡之前,谁能保证皇名月也没有紧张呢?也许临摹的大多是中国连环画,所以她的和风之作反而更具大陆审美:血气旺盛、高大强健,哪有靡丽阴郁之气?无怪乎被田中芳树称为“日本年轻一代中,中国画第一人”。
  
  
  [西洋骑士]
  
  崇古癖,是一种胆小的证明,一种万无一失的保障。从《黑猫的三角》连载起,才映出皇名月在镜子的另一面。隔扇纸拉开,探出头来的一张张脸蛋,其幽默表情自有一分区别于时代风格的游离。小鸟游是个将信将疑,老瞪着眼睛的古怪小家伙,而这个古怪小家伙穿起LOLITA装束,从此同侦探推理纠缠不清。相比暴发户的拘谨,懒散的单身母亲,赤脚迎客,自有老牌贵族之家的优渥,轻易引发出一种类似恋情般的爱慕之心。
  
  皇名月为大宇公司出品的游戏《轩辕剑3》封面,至今为人所津津乐道。她所经手的游戏人设中不乏蒙古、满族民族服装的变体,毫不遮掩阴阳师长袍曳地的妖异,更有山田章博大师笔调状的西洋骑士。尽管从繁琐庞杂的现代进入中古时期的梦幻世界,但线条的轶丽与人物的神采奕奕却古今不变,一脉相承。
  
  手持火焰杯的女王,高高的鼻子赋予她胜利者的形象。短发少年任情冶游般地闯入废墟,国王的宝座上,不知名的侍从翘起了二郎腿。藤蔓下失去知觉的骑士,在少年颇有张力的面颊棱线上,描起娇柔的昏迷。波斯女妖,如充满硫磺味的乌云,扑向纯真少女……海中的蓝色人鱼,俊秀的侧脸竟逸放出诱惑的神色,这种幻觉,仿佛在观看男子高台跳水,那项奇特的比赛,他们如此年轻英俊,身形瘦削,同时肌肉匀称有力,力量与技巧完美结合……飞溅的水花,吞没了点点滴滴……三剑客卷起的西班牙花袖,舞动了望乡之诗的吟唱。
  
  ■理解■ 瞅着《画趣》封面的旗人少女略带落寞地吹响横笛,不由疑惑:皇名月真的理解我们吗?那我们是否真的理解她?晕染的水彩不会是遮断双方误读的浮云吧?文化上的乡愁能维系十年,那后十年呢?莫非是经纬别离?隔海相望的知己,由不得我们催促你,提笔只描绘我们自己啊,这股略带酸涩的理解,只得以和歌来表达吧,“此后不得见君颜,思君情切实难堪”。
  
  
  
  扉页即将合上,笃信皇名月是中华志趣的代笔人,多少太一相情愿。毕竟美好的事物,在谁看来都是美,什么时候都美;艺术家则如丛林中的猎手,屏息追捕美之兽,从炎黄大地到东瀛岛国再到西欧绿荫,皇名月的追寻并不会就此罢休。她曾笑称,在书店中刺探怎样的读者会购买自己的漫画,是件乐事;那么对于我们而言,能够一路窥伺她的来日方长,同样是件幸事。
  
  几十年前,为纪念鉴真和尚东渡,日本领事从扬州法常寺带来荻草,带到日本唐招提寺,由长老亲手撒播,因为是中国种子,起先结出的花穗很长,后来才逐渐日本化。按日本大画家与随笔家东山魁夷所总结,“日本又是远东岛国,流入的民族和文化都不可能通过日本继续流动到其他国家,而在这里原封不动地滞留下来……日本无保留地吸收外来文化,喜欢模仿,同时,又顽强地保持自我,由此产生刺激和紧张,生发出新的动力。”
  
  ——这说的莫不也是皇名月的对镜研磨,画眉入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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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珍藏了,谢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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