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场景评点
来凑凑热闹~~
作者：DeProfundis
偶尔翻到红楼一个场景，读之别有趣味，索性不厌其烦逐句评点一番。红楼的语言是复调式的，几乎每一句都可以再翻出一道深含的意思来。红楼的笔法也是中国叙事的大成，闲笔、微言，摇曳多姿，几乎每一句又能翻出一套评论来。红楼中写中国式人心、人情可谓极矣，故此每一句还能再翻出一套世情的说法来。这里择其要者，混而言之，不求得红学之证，但作赏心之乐也。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此语何其怨也。宝玉对黛玉已是异常经心，然而黛仍只能托了宝玉烫了脸只能呆在家里的机会才得以时常一处说说话。可知平日即使宝玉不出府和那帮浪荡公子们厮混，在府内的大部分时间估计也得周旋于老太太、太太之处，宝黛即能天天见着，却也没有安静的机会说说知心话。】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黛本爱读书之人，除相思苦外，又有什么能让她读书都觉得无趣呢。】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针线是黛玉不喜欢的，然则相思之下百无聊赖居然也饥不择食地摆弄起来，自然更觉烦闷。袭人曾私下指摘过黛玉自恃贾母宠爱平常不做针线活，看来跟她平常总是闹心也有关。】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一回也许就是半晌。旧时大家庭的闺阁生活无聊至此。】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第一个信步。可以想象黛玉发一回神是对去找不找宝玉踌躇不已，后来一横心决定去，这种动身便是"信步"了。潇湘馆里的千竿翠竹不知引发多少人的神思向往，萌生的春笋是平素不经意的，这会子抽冷子被黛玉瞟到了一眼，典型的中国画的手法，闲笔不闲，意境旁生，别有幽深。怪不得脂批至此连叹几个妙！】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无人便是满园的花花草草，故脂批称此句是恐冷落了园亭花柳。另问，满园无人，人都去哪里热闹了。潇湘馆外，缘何寂寞如斯。】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工笔画法，愈显得春意盎然，然也愈显得人情寂寞。】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又一个"信步"，原是心里来回掂量了不知多少次才决定来这里的，故而信步方显轻快。信步看似随便闲逛，实则闲中有意。】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红楼中这种一句话便是一幅仕女图的本事实在太厉害了。又是闲笔，偏偏又觉得恰到好处。不禁佩服作者怎得有如此气定神闲之功力。】听见房内有笑声，【对比前文潇湘馆之幽静，愈觉心下戚戚然。】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纨、凤妯娌两个来探视小叔子，怎么正经的3个小姑子没有跟着来，偏偏宝钗着外八路的亲戚跟着来了。宝刹的腿够勤，脑子够好使。黛玉怎么就不懂得去邀上姑嫂姐妹一起来，这种独来独往又不知给那起心歪嘴碎的人怎么说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本来房里就在笑，这时的笑肯定不是刚才的笑了。猛地看到黛玉一个人进来，反应不及自然只有以笑饰之。】："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 【你们能来，我也来。大家说也别说谁。】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 【到底是凤姐机灵。用别的事岔开。摆脱掉刚才几个人正在乐着却被黛玉突然闯进来的尴尬。】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凤姐话音还没落，宝玉便抢着说不好，何故也。显然，黛玉素来是个不顾别人脸面的人，宝玉怕黛玉直言凤姐的茶不好，落了凤姐的面子，因此便抢先说出来不好来，为黛玉作缓冲。用心良苦。】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宝玉之心自然瞒不过精明的宝钗。宝玉替黛玉预先解围之举招数实在太笨，太直露了，故此宝钗忍不住又替宝玉圆圆场。到底是宝钗会说话。】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脂批在此言：卿爱因味轻也。卿如何担的起味厚之物耶？--真是废话。】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 【宝玉长出一口气，想不到黛玉居然爱吃，又兴头起来。】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凤姐到底有何事求黛玉？书中始终未明言。以凤姐之威之能，居然还有求到黛玉的地方，想想可知。必是凤姐当家，有什么终不好跟老太太说或者要求老太太办的，一时老太太没准，必是托黛玉帮忙忽悠老太太的。可见凤姐和黛玉的关系之私密。或曰凤姐实乃利用黛玉，但二者性格也实有相契之处。】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凤、黛这样的斗嘴，只能发生在全系相对较为亲密的人之间。正如版上能放心以淫荡、猪头互骂的人必为相熟之人。或曰，凤姐作为老太太身边的人，自然最知老太太的心意，直到老太太是打定主意宝黛成亲了，故敢于这么名目张胆地开玩笑。自然也提前与黛玉喜作妯娌之间的取笑了。】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想想宝钗会怎么笑。】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李纨虽以孀居之心，倒也会凑趣。】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不过一词，可见这句骂是黛玉常常在于奉节的斗嘴中用来说凤姐的。能以这样的话相击，没有相当亲密的关系是不可能的。】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看来这种玩笑不是第一次开。大抵每次开起这个玩笑，黛玉只能如此了。】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瞒天过海之术。凤姐是玩笑中带着认真，宝钗这么说就故意将玩笑当作玩笑。】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凤姐不屑于搭理赵姨娘也就罢了，黛玉何苦不像宝钗那样也打声招呼呢。这边招呼着，那边凤姐黛玉旁若无人地调笑着，怪道赵姨娘恨到骨头里呢。也怨不得有说法指黛玉最后名声被赵姨娘败坏最后沉湖。另问，周姨娘素有贤名，何苦连人家周姨娘也冷落了。】宝钗方欲说话时，【又是一个尴尬场面：一拨人招呼着让座，另两个自顾自地调笑，心里有气还都不能露出来，暗地里却较上了大劲。宝钗的圆滑机警，自然要打破这种尴尬，故此她"方欲"说话，方欲说话是欲说未说，没话找话之态。可见当时场面之微。】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作者似乎写丢了宝钗。王夫人的娘家兄弟媳妇来了，纨、凤自然要去伺候的，周、赵二姨娘自然也要去站班陪客的。黛玉跟王子腾夫人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自然去不去都行，当然去见一面请个安王夫人肯定高兴了。宝钗作者似未言去哪了，可是还用说他去哪了么，她的亲舅妈来了，自然早飘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