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读曹文轩-童话与哲学
童话与哲学
十八岁那一年正是要高考那一年,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离高考也只有一两个月了吧。那时我心烦意乱,为种种细碎的喜悦和悲伤所折磨,几乎透不过气来。于是放纵自己到文学的天地里,去寻找一股麻痹自己而又坚强自己的力量。生日那天晚上放学后冒着雨去买书,其中有一本就是曹文轩的《草房子》。买过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套小学语文课外推荐读物丛书之一。恨不能马上看完送人。何况平生最讨厌给书加上这些冠冕的头衔,生生隔膜了书本与读者。可是一进入《草房子》就深深地被感动了,那时我几乎每夜必读到流泪,才能在抽噎中睡去。我不知道它给我高考前夕那段日子带来过什么,可是我确实知道一定是带来过某些东西的。我甚至自恋地认为这本书与我是有着极深的渊源的。
我想说的是,《草房子》并不是一本只适合小学生读的书,它适合于每一个年龄层的读者。它是一篇成长小说,说的是江南水乡一个叫油麻地的小村子里,一个叫桑桑的小男孩和他的伙伴们的成长经历。作为一篇成长小说,《草房子》并没有过许多令我印象深刻的欢乐场面,尽管整个作品是明朗的。而作为一篇成长小说中必有的成长问题——友谊的磨合,情爱的萌动,成长的困惑——这篇作品自然是有的,但是又超越了这些。事实上,这篇作品里面所包含的有关苦难、生死等人生重大命题的思考,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一个年龄层,它具有人生的普遍意义。这篇作品里面甚至可以说饱含了哲学思考和宗教情怀,使我十分感动。
作者自己强调,他更看重的是作品表现出来的美感而不是思想的深刻性。《草房子》所打动人的地方,正是那江南水乡小河汊里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夕阳的乌篷船,是那夜半雷雨过后芦苇荡顶上的清新的星空,是鸭群在河水里静静游过所形成的扇形的美丽纹面,是兄妹在城楼观看日暮的街景与远山,是那一首摄人心魄的无词韵……而作品的情感与思考,也正是从这样的一幅幅画面中潜流出来的。
文学的目的,在我看来,尤其是当下,并非是去深刻人的灵魂——那样不是让人变傻就是让人变狡猾——而是去感动人,去引诱人们越来越稀缺的眼泪。现代的文学形式越来越令人眼花缭乱,而又越来越多地抛弃、丧失着读者。相比之下,《草房子》实在是难得的一抹清新的色彩。它简单不故弄玄虚,醇厚而耐人寻味。遗憾的是,因其所写内容不为我们这一代许多人的了解和喜欢,并没能够成为一本畅销书。
与《草房子》一样,《根鸟》、《山羊不吃天堂草》讲述了少年成长的经历,但是这两部作品远没有《草房子》所给我的惊喜那么大,印象那么深刻。如果说《草房子》是清新淡雅的,则《根鸟》有些浓艳,而《山羊不吃天堂草》有些浊重。曹文轩的这些成长小说,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试图反映的问题、困惑是跨年龄层的,具有人生的普遍意义。我想这很可能就是很多青少年没有被它吸引的原因——大多数的青少年没有对苦难形成清晰的概念。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许正是这些作品很致命的地方——年龄与心理的不协调性。曹文轩笔下的少年,应该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但就其心理而言却远远成熟一些。他们选择时的毅然决然,他们的恋情的隐隐萌动,他们不时表现出来的肃穆与老气,他们对于过失的反省和清醒程度,常常使我对他们的年龄感到困惑。这种不协调性,换句话说,就未免有些矫情了。
美之所以美,因为真实和自然天成,为了美而去追求美——唯美是虚幻的。曹文轩会让他笔下的少年为一只他射死的白鹰而鞠躬,而且总是情不自禁的让这些场面泛滥了,多少有些不好。我以前以为《花样年华》里只有漂亮的旗袍,看了才知道那里面有高度写实的老房子和惊心动魄的治疗哮喘的街头广告。这种对生活真实感的保留本身也成为了电影艺术的一部分。不像《英雄》、《十面埋伏》之类只有靠高度唯美的画面和特技掩饰情节的陈旧和内容的苍白。也许曹先生可以让他笔下的主人公稍微放活泼一些。
原来我也知道少年应该轻松一些,朝气一些的呀!可是那种过早来临的迟暮之感和苦难及悲悯的意识却紧紧地笼罩着我。若从蓝棣之先生的症候式分析出发,则曹先生的潜意识里也应该有我这样的思想作祟吧!于是我想,作家这个职业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它本为寻求众生的超脱,却得首先镣铐了自我。叔本华说“只有苦难才是真实的存在”,托尔斯泰也说“苦难是伟大的”。我就想,一个人必然要活得苦难些他才深刻些吗?不然为什么艺术的出现必以艺术家的焚毁为代价,而伟大作品的写就必以作家的自我拷问为前提?这实在是难解的问题。
我只愿能多读一点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