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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转)关于富察明义的《题红楼诗》

daphne 2008-5-26 23:48

(转)关于富察明义的《题红楼诗》

[size=4]满人富察氏明义在他的《绿姻锁窗集》中,收录了二十首七绝,根据序言来看,这些诗是以《红楼梦》为主题的。这些诗自来被不同的人做意思迥异的解读,争论极大。它们是考证《红楼梦》的重要文献,对此的研究也有很大意义。

序言: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之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

佳园结构类天成,快绿怡红别样名。长槛曲栏随处有,春风秋月总关情。

怡红院里斗娇娥,娣娣姨姨笑语和。天气不寒还不暖,瞳咙日影入帘多。

潇湘别院晚沉沉,闻道多情复病心。悄向花阴寻侍女,问他曾否泪沾襟。

追随小蝶过墙来,忽见丛花无数开。尽力一头还两把,扇纨遗却在苍苔。

侍儿枉自费疑猜,泪未全收笑又开。三尺玉罗为手帕,无端掷去复抛来。

晚归薄醉帽颜欹,错认猧儿唤玉狸。忽向内房闻语笑,强采灯下一回嬉。

红楼春梦好模糊,不记金钗正幅图。往事风流真一瞬,题诗赢得静工夫。

帘栊悄悄控金钩,不识多人何处游。留得小红独坐在,笑教开镜与梳头。

红罗绣缬束纤腰,一夜春眠魂梦娇。晓起自惊还自笑,被他偷换绿云绡。

人户愁惊座上人,悄来阶下慢逡巡。分明窗纸两挡影,笑语纷絮听不真。

可奈金残玉正愁,泪痕无尽笑何由。忽然妙想传奇语,博得多情一转眸。

小叶荷羹玉手将,诒他无味要他尝。碗边误落唇红印,便觉新添异样香。

拔取金钗当酒筹,大家今夜极绸缪。醉倚公子怀中睡,明日相看笑不休。

病容愈觉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慰言今日较差些。

威仪棣棣若山河,还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生小金闺性自娇,可堪磨折几多霄。芙蓉吹断秋风狠,新诔空成何处招。

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

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疴续红丝?

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总使能言亦枉然。

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

这些诗全部无题,下文讨论中以每首诗的前两个字暂代题目。

先看序言。根据序言的内容,我们知道以下几个事实:第一,《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他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后代。第二,明义写这些诗的时候,曹公的这本书没有在社会上流传开来。

在流传之前,此书几经易名。第一回说“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甲戌眉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可以看出改名的时间顺序——石头记,情僧录,红楼梦,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石头记。

其中“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一句看来,难道红楼梦和风月宝鉴两个书名曾经并存过?此句一个“则”字似乎说明书名在当时未定,两名并行。

从批语看,《风月宝鉴》是曹雪芹旧作,因为合并写入《红楼梦》,所以“梅溪”提议以《风月宝鉴》作为全书命名。但这跟旧作无法区别称呼,虽然已经是不同的作品。曹雪芹显然觉得这名字太卫道,所以调侃了梅溪一下,令他姓孔丘的姓,并加“东鲁”二字。——曹家亲友圈都是江南人,不可能有山东的朋友。——当然不会认真采用这个名字。可见全书书名从来没有叫做《风月宝鉴》,从批语看,“东鲁”一句本来已经由作者删掉,脂砚斋“抄阅再评”时,为了纪念梅溪,又恢复了这一句。

那么明义的绝句《题红楼诗》就是在书名《红楼梦》的时期,此书写了十年,明义序言中说“红楼梦一部”,可见他看到时,全书已经写完了。全书完成后,曹雪芹曾命名《金陵十二钗》,但是这个版本和后来的脂砚斋甲戌再评的《石头记》,已经跟明义诗无关了。可以断定,明义见书之后,书中又经过几次重大修改和削删。我们见到的甲戌本,已经与明义所见的版本内容上有很多不同。而甲戌本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版本,所以从明义诗中,可以看出更早的抄本的内容和一些线索。

“佳园”一首指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和元妃命名的事情。我们现在看到的各本里,“怡红快绿”是元妃后改的名字,题对额和元妃改名,分别是十七十八两回内发生的。不过庚辰本己卯本都还是两回合并的,并有回前批“此回宜分二回方妥。” 后来就分开了。

“怡红院里斗娇娥”,显然指“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年轻美丽的女性在一起打闹,在今天看来都是香艳的场面,好莱坞电影里男性幻想旖旎风光,也常常是内衣枕头战。怡红院的女孩子穿内衣嬉闹,明义当然印象深刻。此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已经到了春天,“天气不寒还不暖”。“清晨方醒”,意思是已经起晚了。——当时房内还有李纨的丫鬟碧月来找东西,别房的丫鬟已经开始工作了。——所以“日影入帘多”,天大亮了,时间不算早了。

“潇湘”一首,我认为是讲宝玉赠帕的情节。赠帕题帕是宝黛二人的感情落实为爱情的重大情节,黛玉原本“多情”,题帕之后“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由此“病心”。晴雯作为使者传递手帕,宝玉命她“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除了递帕,还有问候的使命。不过现存文字中看不到“悄向花阴寻侍女,问他曾否泪沾襟”的情节。只有如下一段: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黑魆。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

丫鬟已经告诉睡下了,怎么晴雯仍向屋里走?她毕竟是奴才,进主子睡房这么随便,又不是本院的丫鬟;晴雯此来,尚未表明来意,春纤又如何知道是来探黛玉的,直接告诉睡下了?两院丫鬟常往来,怡红院少喷壶,就是去潇湘馆借的。可见该段内有删文或者抄漏。没有了“花寻”“问泪”的动作和对话。应当是晴雯找到春纤,说明自己来探望,春纤告诉睡下了,才只得问她黛玉哭的如何了,——白天宝玉曾见黛玉眼睛哭肿,当然不放心,所以才赠帕。——对话被黛玉听到,才命晴雯进屋,才见“满屋黑魆……”。

“追蝶”一首许多人认为是薛宝钗扑蝶的。虽然也有道理,我有不同看法。宝钗所扑之蝶“大如团扇”,并不是“小蝶”,并没有“过墙”,也没有见到“丛花”,更不曾“扇纨遗却在苍苔”,追到滴翠亭上就停止了,水面之亭,并无山石,何来苍苔?此段文字内容主要讲述红玉传帕事,扑蝶只不过是个引子。

我觉得这首诗是写史湘云醉酒的。“醉眠芍药裀”一回,席上饮酒正欢,湘云忽然失踪,再发现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药花瓣枕着。”“丛花”、“扇纨遗却在苍苔”,蝴蝶三样元素都有。湘云从席上失踪,在此被发现,当中这不曾提及的一段行踪,一定也是追蝴蝶去了。追到芍药花丛前累了闹酒,用花作枕头就睡着了。此段文字当也有佚文。可能追蝶与宝钗扑蝶重复,删掉湘云追蝶,但是“醉卧”一幕生动美丽,还保留下来了。“尽力一头还两把”,有的红学著作引文,“两”做“雨”,无论哪个为准,这一句都不可索解。暂且存疑。但是追蝶诗相较之下,湘云比宝钗更符合。

“侍儿”一首因为有“三尺玉罗为手帕”一句,普遍被认为是宝玉赠帕一事。我觉得这种观点有出入。赠帕是蕴含深情的举动,黛玉之所以题帕,也正是体会到了这种深情。既然如此,明义怎么会使用“掷”、“抛”二字?第二句“笑又开”,题帕一幕何曾笑过?

宝钗“机带双敲”一回,宝玉去潇湘馆道歉,说到后来自己也哭起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其时紫鹃在侧,“侍儿”或指紫鹃。接下来“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正好符合诗中“泪未全收笑又开”。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漏洞。“侍儿枉自费疑猜”,紫鹃并没有“费疑猜”,她很清楚宝黛二人心结,一直居中说合;手帕经黛玉一摔,宝玉并没有抛回给她。并不符合“掷去复抛来”。

还有个解释,这首诗是讲小红贾芸交换手帕的事情。“侍儿”指小红,在怡红院不得志,心灰意冷,可巧得到凤姐赏识,又有贾芸垂青,当然是意外之喜,“泪未全收笑又开”也可能就是指她由悲转喜的情绪;小红的手帕被贾芸捡到,贾芸却有意将自己的手帕还给小红,小红不得不谢他,又赠一块手帕。两三番手帕来去,这是“无端掷去复抛来”。不过小红并不曾哭,谈不上“泪未全收”,“费疑猜”三字也不对榫。

虽然没有定论,“侍儿”一首无论指宝玉道歉还是小红换帕,都比题帕更符合。

“晚归薄醉帽颜欹”,猛一看像是宝玉薄醉晚归,错把晴雯当作袭人的情节。之后应当发生撕扇子的佳事,这一场戏不但别致新雅,而且写出宝玉与晴雯“我二人之为人”,应当相当重要,甚至都上了回目。不过诗中并没有写到撕扇子,反而是“忽向内房闻语笑,强采灯下一回嬉。”宝玉与晴雯的对话,一直都在院子里,并没有内房闻语灯下嬉的情节。另外“猧儿”“玉狸”分别指小狗和狸猫,如果指晴雯和袭人,简直是把她们当作宠物。看明义另外几首诗,“怡红”“侍儿”“帘栊”“红罗”“入户”“小叶”“拔取”“生小”“锦衣”一共九首是描写丫鬟的,显然明义相当重视丫鬟在书中的地位,绝对不会用猫狗来指代晴雯袭人。“帽颜欹”更不可能是宝玉,他那里会这么不端庄。

诗中所说“猧儿”“玉狸”,既然不可能被用来指代丫鬟,小姐辈就更不可能。可能是真的猫狗。怡红院并没有养猫狗。那么这首诗可能就不是写怡红院的。

前八十回内出现猫狗有两处,一处是秦可卿哄宝玉睡午觉之后,“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一处是刘姥姥二进时,鸳鸯吩咐给平儿送菜去,凤姐说平儿吃过了,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可见凤姐家里也养猫。是否同时也养狗?应当没有,否则鸳鸯就说喂猫狗了。

所以“晚归”一首就是写秦可卿家事的。其中“薄醉”的可能就是贾珍。喝的微醉回来,帽子也是歪的,表情也是乜斜的,在院内逗弄猫狗,故意错认猫狗,引秦可卿在房内发笑,然后入房找秦可卿“强采灯下一回嬉。”——似是一段淫文,在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时一起删掉了。此诗当是秦可卿“淫丧”的一个间接证明。

“红楼春梦好模糊,不记金钗正幅图。”主人公显然是宝玉。十二金钗正副判词图画皆在太虚幻境。除了甄士隐和贾宝玉,谁也没有到过太虚幻境,甄士隐是到了大门口就惊醒了,只看到了对联,没有看过金钗的判词图画。

下两句“往事风流真一瞬,题诗赢得静工夫。”显然是宝玉事隔多年之后的事情,风流已经成了“往事”。梦已“模糊”,判词也都忘记了。“一瞬”显然指弹指一挥间,言时光飞逝,并不是短暂的意思。否则宝玉不会那么快忘了梦。

也有观点认为此诗指大观园试才一回,“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 那时宝玉还小,尚未迁入大观园,真正的“风流”还没有开始,当然也就谈不上“往事风流”。

所以“红楼”一首所写的显然应当是八十回后的情节。庚辰本逐晴一回有夹批曰:“若无此一番更变,不独终无散场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可见后文有“散场”的局面,五鬼回内僧道解救宝玉凤姐,替通灵玉开光时咏道:“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也是一证。

推测一下,在“散场”之后,宝玉颠沛流离之余,某日静下来题诗咏叹“往事风流”,怀念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几个女子。但是宝玉依然没有看穿她们的宿命,红楼梦已经模糊,众人的判词他已经忘记,他记忆里还是她们鲜活的一面。所题之诗,大概依旧类同于他入园时四季即事诗,只是多了一些惆怅而已。

“帘栊”诗当指替麝月篦头事。“宝玉……便回至房中,……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明义诗无论从情节,环境,人物情绪上与麝月篦头都是对榫的。其中细节“开镜”与“梳头”,更是完全吻合。宝玉的即事诗内有“窗明麝月开宫镜”的句子,芙蓉诔也提到“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

既然明明主角是麝月,为何明义诗中说“留得小红独坐在”?“小红”二字常常指代丫鬟,如姜夔句“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永和句“低和紫箫吹澈曲,小红又泼雨前茶”等。不过怡红院本来已经有个小红。张爱玲著《三详〈红楼梦〉》中说:“有了个小红,又是个突出的人物,明义诗中却用‘小红’这个典故,称麝月为‘小红’,把人搅糊涂了,那太不可思议了。”

统观明义二十首诗,只有这一首出现人名。而且这人名恰巧又是典故。全部不提人名,这一首应当也不例外。可见小红在这里是代称,不是人名。仍然指麝月。

“红罗”一首看似指宝玉偷替袭人换汗巾的情节。这首的矛盾在于:诗里情节是袭人晚上系着红巾睡,早上发现被“他”换成了绿色;书中情节是宝玉用绿色汗巾换了蒋玉菡的红色,然后将红色系到袭人腰里。诗书二景中,颜色根本是颠倒的。

宝玉和蒋玉菡相遇并交换汗巾,蒋玉菡说汗巾“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夏天的用品,才上身,可见是初夏。交换汗巾之后的情节就是端午节打醮,替袭人更换当然也是夏天的事情,诗中第二句“一夜春眠”,季节也不对。

书中更换袭人汗巾之后,“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汗巾调包一事,袭人既不是自己发现的,不是“自惊”;过后的反应也是十分不情愿,也不是“自笑”。

所以“红罗”一首并不是讲宝玉换汗巾事,诗中的“他”不是宝玉。很有可能就是蒋玉菡。

蒋玉菡在席上行酒令时,说“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甲戌本侧批“佳谶也”。说明并头双蕊的事情会实现。接着他说酒底,就说到了“花气袭人知骤暖”,显然双蕊一谶指他与袭人会成婚。袭人的判词里有“堪叹优伶有福”,证明她要嫁给伶人。这都吻合。

宝菡换巾之后,袭人“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宝玉拿去交换的是袭人的汗巾。她的汗巾落入了蒋玉菡手中,蒋的又到了她箱子里。可以推测出袭人嫁给蒋玉菡后,通过这两条汗巾才知道彼此身份,二人之前从未谋面,互不相识。宝玉曾经将袭绿送蒋,把蒋红替她系上,无意中替二人牵线。八十回后或者有个情节,婚后某日,蒋玉菡又将绿汗巾换回袭人腰间。这当然是夫妻间的小玩笑,蒋玉菡当然不可能知道宝玉曾替袭人换过汗巾,这般私密的举动,外人不会知道。在袭人心目中,除了吃惊居然有这样的巧合的交换,这样巧合的系换,又联系着她两段感情,她的反应,当是又笑又叹。

“入户”一首,似是第七十五回尤氏偷听宁府聚赌夜宴一事,“座上人”或许是“座上宾”的意思。“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具体说了什么似乎不能辨别,“笑语纷絮听不真”。

“可奈”一首争论也较多,有人认为是写玉钏端汤,“金残玉正愁”中“金”钏已死,宝“玉”愁苦,玉钏始终哭丧着脸,“泪痕无尽笑何由”。宝玉为了哄她,只得说“快些喂我吃了你也好去吃饭等语”,玉钏终于转怒为怜,喂宝玉喝汤。这就是所谓“忽然妙想传奇语,博得多情一转眸。”

这么解释,的确很有道理。但是也有明显的矛盾——“金玉”并提,在书中多次出现,谁都知道指宝钗宝玉的“金玉良缘”。明义怎么会在一句诗里用金玉二字指代“金钏宝玉”?端汤时金钏已经死了一年,宝玉虽然不能忘怀,但是也不至于愁闷到今,怎么诗中仍然“玉正愁”?“多情一转眸”,显然指爱慕之情,玉钏对宝玉的感情,最好也不过就是原谅,不会爱上他。毕竟玉钏心目中,王夫人是害死姐姐的凶手,宝玉不但主动与金钏调笑,而且暴露后临阵脱逃,不能替金钏分担责任,与王夫人一样是凶手。

我认为这是描写八十回后情节的。“金玉”二字透露是写宝钗宝玉的。蒋玉菡赠巾一回,庚辰本回前批曰:“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明义“红罗”一首已能看出袭人会嫁蒋玉菡,此批又更进一步透露袭蒋二人“供奉”宝玉宝钗夫妻。供奉是说得客气,贾府败后,宝玉夫妻生活无靠,是靠袭人夫妻接济度日。

贾府事败,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论。那么四大家族其他三家怎么样了?葫芦案回门子解说护官符时说“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透露了后文内容,四家是同气,一家获罪,其他三家会“皆损”。薛家当然也如此。薛蟠是个没有作为的人,薛家只剩宝钗较有才干,薛姨妈相当倚重她。薛蝌宝琴都是亲戚而已。如果宝钗嫁宝玉后生活无靠,薛姨妈怎么会坐视不管,何至于需要仆人接济?

可见薛家事败,早于贾府。七十九回香菱对宝玉说薛蟠要娶的小姐来自“桂花夏家”,庚辰本批:“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时节焉得又有雪?三事原系风马牛,全若强凑合,故终不相符。运败之事大都如此,当事者自不解耳。” 可见薛家在娶金桂之后就开始败落。家庭不睦的情况在八十回已经明写了。

薛家事败,当在宝钗出嫁之后。否则贾府避之不及,怎会结亲。薛家败后,“金玉良缘”成了薛家最大的讽刺。明义诗“金残”二字,当指薛家出事后,宝钗病倒或者精神严重受创。宝玉也替她发愁不已,为了调整宝钗的情绪,大概宝玉挖空心思想出话来化解她的忧伤,使宝钗得到了一些安慰。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她在全书末回情榜上的考语大概是“不情”。在人生巨大的变故下,宝玉的善解人意和体贴使她获得一丝温暖,于是“博得多情一转眸”,这多情也就瞬间而逝,而且表现的相当含蓄,只有一个眼神。

“博得”只能指获得一种荣耀和光彩,宝玉与玉钏的地位一高一低,逗她开心不会用“博得”。宝钗对任何人都无情,能获得她的多情才能用上博得一词。另一方面,如果“可奈”一首指端汤,下一首“小叶”明指尝汤事,怎么接连两首叙述此事,明义不会把一件小事用两首诗重复记载。

“拔取”一首显然是怡红夜宴,众人占花名事,醉酒后众人胡乱躺下了,芳官与宝玉同榻,第二日才发觉,并且大家互相嘲笑。这一首争论不大。第一句“拔取金钗当酒筹”与书中不符。可见明义所见版本,还没有添写占花名,只有丫鬟们斗酒,没有邀请小姐们参加。此诗对应怡红夜宴,当能肯定。

“病容愈觉胜桃花”,似指黛玉题帕时“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但是那时是深夜,不当是“午汗潮回”。宝玉当时也不在侧,不至于“犹恐意中人看出”。该诗最后一句最奇怪,“慰言今日较差些”。今日较差,说明病情加重了,这种话语,怎么能说是“慰言”?要么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平常病情加剧的非常严重,今日虽然病情也加重,但是加重的程度减缓了,与往日情形的“极差”相比,只是“较差”。如果真是这个意思,病人天天加病,那么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第二十八回脂批“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林黛玉当是病殁。而且病情是逐步加重,并不是暴病身亡。黛玉虽然“有不足之症;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但是也并不是天天都在病中,体弱也不能说她就始终是“病容”。既然提到了“病容”,就说明黛玉是病中。细看前八十回,虽然众人口中黛玉“一向多病”,“多病西施”,“竟是药培着呢”,真正写黛玉犯病的只有三处,一处是清虚观打醮时中暑,二是辱亲女回黛玉“犯了嗽疾”。三是金兰契回“近日又复嗽起来”。中暑时宝玉探病,与黛玉大吵,没有黛玉的“慰言”,犯嗽时未写宝玉探病,复嗽时宝玉雨夜探望,只写了宝玉问病,没有黛玉的回答。“病容”首与三处全部对应不上。

我认为“病容”一首仍然是八十回后事。午汗又加上发烧的症状,显然是肺病,高鹗续书,写黛玉死于肺结核,倒跟这首诗是巧合。甚至是看了曹雪芹原稿或明义诗才写出来的。

不但黛玉死时宝玉未婚,就连贾府也没有获罪。否则即便黛玉无恙,却正逢家族大祸,宝玉断无娶亲之理。“续红丝”同样不可能。明义诗是说,只要黛玉病好,就能跟宝玉续姻缘,可见黛玉之病是二人未能成就姻缘的唯一障碍。

“威仪”一首也是八十回后事,“山河”暗指皇家关系。“山河社稷”一向是政权的代语。“威仪棣棣若山河”,既然是“若”,就不是皇家,是皇亲国戚或者宦官,地位甚至比贾府还高。此诗所对应的情节似乎是,向贾府索要绫罗等财物之风自夏太监周太监始,愈演愈烈,凤姐等不能应承,以至于露出穷态。又不能像小家那样明言穷了,还在遮掩支撑,凤姐费尽心思,不能周全。昔日谈笑风生的神采不复还了。一方面写出贾府危机重重,又道出凤姐江郎才尽。证据如下:

王熙凤恃强一回,凤姐道:“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庚辰双行夹批:反说可笑,则思反落套,妙甚。若必以此梦为凶兆,非红楼之梦矣】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庚辰双行夹批:是以前授方相之旧,数十年后矣。】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庚辰双行夹批:妙。实家常触景闲梦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尽之兆也。可伤。】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庚辰双行夹批:淡淡抹去,妙。】

最后一批说“淡淡抹去”,意思是其实事情很大,反而下笔轻描淡写。后文当有事态扩大的情形。第一句批语“反说可笑”,是指事件本身并不可笑。“则思反落套”一句是说作者写凤姐并不细想,写的妙。如果写凤姐细思梦的内容,就落俗套了。

第一回甄士隐梦到太虚幻境,醒来就忘,甲戌也批“妙极!若记得,便是俗笔了”太虚幻境对各人物和情节意义重大,作者反而并不强调梦者记得。宝玉梦太虚幻境一回,又批“与首回中甄士隐梦景一照。”宝玉入太虚幻境更深,醒后也忘。但是太虚幻境无论词曲都成真了。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甄士隐与宝玉梦是作者同样笔法。书中正文与批语一直强调真假有无的哲学关系,常用梦来引发真实事件,或者作为先兆和伏笔。至于此处批“若必以此梦为凶兆,非红楼之梦矣”是说凤姐觉得可笑,没有意识到这是凶兆。并不是说这梦不是凶兆。凤姐觉得梦中人面善,脂批又透露确有这个人物,更能证明凤姐梦与她的生活有联系,此梦是伏脉。

此诗中“绮罗”也可能真指其物,不是比喻。曹家官职是“织造”,皇室专用纺织品由他家提供。如果有外人取得皇家专用物品,在封建社会是不得了的事情。除非钦赐。

刘姥姥进潇湘馆一回,凤姐所穿“大红绵纱袄子”是“内造”的。凤姐说“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上用内造显然是皇宫用的,“上”作为名词时是专指皇帝,如小说中的玫瑰露是“进上”的,贴着鹅黄笺子,鹅黄是皇帝专用颜色。内造应当比“官用”的档次高,那么贾府已经在用皇室专用的衣料了。不仅衣料,凤姐说梦这一段稍后,拿出了两个项圈,“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有宫内太监在旁,批语说项圈如宫中物“是太监眼中看、心中评。”是否后来由此引发祸端,也不是不可能。

“生小”当指晴雯病死,宝玉祭奠一事。这一首把晴雯之死,并被宝玉认为做芙蓉花神,写成芙蓉诔一事概括的十分凝练。晴雯之死,在甲戌本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后来没有做过大的改动,可以由此证明。另一方面也证明明义写诗比较严谨周到。

“锦衣”一首刘心武认为是写宝玉宝钗的。指宝玉宝钗成婚后没有夫妻生活,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这首是写宝玉跟晴雯的。因为既然“少小不妨同榻卧”,到了成婚的年龄,怎么能算少小?如果是写宝钗的,与宝玉成了夫妻,同床共枕乃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要说“不妨”?

第七十七回“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可见晴雯一直与宝玉同榻,宝玉睡内,她睡外。

“红粉佳人未破瓜”,特地有一句强调是处女,当然指晴雯。大观园那么多女子,只有她被怀疑贞节有问题,所以被逐。

“梦魂多个帐儿纱”一句,显然指《芙蓉诔》祭晴雯,内有“红绡帐里,公子多情”一句。

“伤心”首是指黛玉之死。明义看到的版本里,黛玉的《葬花词》成了谶语,当指“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等句。最后两句可证黛玉死在“春残”。书中说“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也是伏笔。

“起卿沉痼续红丝”一句,是说黛玉是病死的。明义所见版本,黛玉死时宝玉还没有成婚。否则即便能够“起卿沉痼”,又如何能续红丝?

“莫问”一首显指通灵宝玉的下落。作为“金玉良缘”的重要元素之一的“玉”,在良缘破灭之后,恢复了石头的本相,回归到青埂峰下,上面刻满了文字,记载了它历炼繁华的来龙去脉。这跟目前我们看到的版本的第一回,介绍书和通灵玉的来历相吻合。小说里未出宝玉其人,先出通灵宝玉。结尾部分大概是先介绍石头的下场,再介绍它的主人。

“馔玉炊金”似指宝玉与宝钗自己做饭,已经成为贫贱人家。“未几春”,这样没有过几年,“王孙瘦损骨嶙峋”,曾经的锦衣公子已经风采全无。“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曾经围绕着他的那些女子都死亡或失散了,沦落到这一步,亏了他当年像石崇一般富贵风流。

那么明义看到的本子里,宝钗未死,宝玉也不曾出家。通灵玉一走,他就灵气全失,成为一个普通贫家百姓了。宝钗“可怜停机德”,也白白的在他身上寄予希望,显然本来他还有机会科举出身。

回看“红楼”一首,宝玉“题诗赢得静工夫”,大概也就是此时的事情。他并不会像普通百姓一样安贫乐道,目前的生活在他就是一种复杂的况味,心绪日夜不宁。所以题诗的片刻宁静在他就更难得,所以用“赢得”二字。宝玉的结局居然这样黯淡写实,毫无旧小说讲究戏剧性的习惯。作者的天才与勇气,真令人叹服。

《石头记》各种隐文或者后续线索,一直争论。主要是因为各种观点都能找到证据支持,也能找到反证。明义这些诗中,我们能找到这些论点的新的证据或者反证——

第一,宝玉与宝钗贫困至老,也是原先的结局安排之一。

第二,薛家事败,且在贾府先。

第三,秦可卿为淫丧。

第四,黛玉死于肺病。其时在宝玉娶宝钗之前,也还没有抄家。

第五,贾府获罪,私藏宫物也是罪状之一。王熙凤在前八十回,事事周到,“不曾有个错缝儿”,八十回后这样的好运就结束了,两处露出宫内之物都是她。第五回内判词“一从二令三人木”,脂批“拆字法”,具体拆法后世有很多争论,但是“人木”指“休”,言凤姐被休,基本上无异议。之所以被休,大概就始于此。因为她对贾府之败有重大责任。

第六,《葬花词》是黛玉谶语。

第七,通灵玉是宝玉灵气的来源。高鹗续书写宝玉丢玉后失魂落魄,任人摆布,终于被调包计骗婚。大概也是看到了原稿后修改加工的。元妃省亲所点四戏中,《仙缘》是“伏甄宝玉送玉”,显然八十回后的确有宝玉丢玉的事情。

第二十三回“刚至穿堂门前,【庚辰双行夹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那么宝玉的玉丢了不止一次,“仙缘”甄宝玉送还一次,凤姐扫雪又捡到一次。通灵宝玉上镌有“除邪祟疗冤疾知祸福”等字样,其中通灵玉“一除邪祟”已经在五鬼回得到验证,其余的“二疗冤疾”和“三知祸福”一定是在八十回后显示。那么两次丢玉就可能与此有关。

甄家在八十回内已经被抄,甄宝玉一定潦倒或者出家。“除邪祟”时,通灵玉是经由僧道开光,甄宝玉送玉或许也是以僧道乞丐的身份出面。甄贾宝玉长相脾气际遇都是一模一样,等于二人互为映射,并且同是警幻仙姑特别眷顾的人。甄宝玉出家后奉警幻之命送玉替贾宝玉“疗冤疾”,这才说得上是“仙缘”。

凤姐拾玉是因为扫雪,她既然已经沦为差役之人,可见贾府当时已经败落。那么宝玉第三次丢玉,可能就是抄家之前。高鹗续书写“失宝玉通灵知奇祸”,看来也是依据原稿线索。

宝玉为了黛玉两次砸玉,因为阻碍两人姻缘。通灵宝玉是如此灵验的护身符,正面镌写“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意味着宝玉只要珍惜通灵玉,就会保证平安无事。——但是必须放弃黛玉,成就金玉良缘。宝玉显然并不认这宿命,他选择了爱情。最后爱情梦破,通灵玉却一一应验。这种悲剧的力量笼罩了宝玉全部生命。

通灵玉如此重要,明义有一首诗专门指此。当然明义并不按照事件重要性选择写诗与否,他只写自己印象深,有感与心的。

第八,根据“病容”一首和第七条,高鹗要么看过曹雪芹原稿,要么也参考了明义诗和脂批线索。如果看过原稿,就说明高鹗续书是钦命,不是为了牟利。否则直接发行原稿就好,不必续书了。高续依据曹残稿的说法,很早就有了。这次又是一点证据。

第九,明义诗不是按照书中情节的顺序来排序的。许多研究明义诗的人,以此假设为依据开展研究。但是假设他们常常忘了证明,导致整个论文站不住。考证这样复杂的作品,细节上的想当然有时也会成硬伤。[/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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